Loading… 瓦碎泥土香(8)后来我能够坦然接受一些失去 _TOM段子
正文
Qzone
微博
微信
瓦碎泥土香(8)后来我能够坦然接受一些失去
2018-02-09 19:52 有意思吧   

 

 

后来我能够坦然接受一些失去,跟一棵树有关。

我家地里有一棵杏树,每当杏子变黄泛出红色,我就会爬到树上吃到天黑。那时候春梅常常蹲在树下,等我摘杏子给她。我透过树叶看着远处的夕阳,那时我时常在想,我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会在哪里,会遇见些什么人。想到这里我就爬到更高的地方,扶着树干站起来,想象自己是以一种人民志愿军勇往无前的姿态在憧憬着未来。

我问春梅:“小白花呀,你阿宋哥哥我帅吗?”

春梅抬起头一看,羞得捂住脸。

她说:“阿宋哥哥,你裤裆还没缝好呀?”

我低头一看,擦,刚缝好的又给崩开了,回去又要挨打。

那天回到家,我老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说我以后再去吃那棵树上的杏子就是偷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那块地卖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我知道了,但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打小就属于我的东西会突然就不再属于我,老妈甚至用了“偷”这个字。第二天我一个人跑到树下,隔着树叶看着杏子,一直呆到了天黑,那种感觉像极了想摸一个姑娘却又摸不着的感觉,然后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我爬到树上,摘了一大把杏子全都揣兜里。

那时候小太爷我也是傻乎乎的,就不知道吃完了再回去,刚到家我妈一把拽住我,问我是不是又去偷吃了。

我很生气地说:“没吃,更没偷。从我生下来那棵树就是我家的,凭什么它就不是的了。”

我当时就怕老妈搜我的兜,尽管兜里鼓鼓的压根儿不用搜,但是她没心情跟我计较这个,她说:“阿宋,你婶婶死了。”

我就那么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撒丫子就往那棵杏树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跑到那棵杏树下,我把兜里的杏子全拿出来放在树根那里。

我对杏树说:“我把杏子还给你,你把婶婶还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婶婶的死跟我偷吃杏子有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试图去占有。三天后我婶婶的骨灰被运回村里的时候,我更加坚信了这点,至少,它把婶婶还给我了。

婶婶和她男人在北京打工,两口子吵了一架之后婶婶夺门而出,然后卧轨而死。举行葬礼的那天,娘家人找过来闹,说要把女儿带回去安葬,而婆家人则觉得嫁出去的姑娘就得葬在婆家的坟场。

我当时觉得,人都死了,埋哪儿不一样?

娘家人来闹过之后,我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婶婶自杀本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情,婶婶不能生育,两口子矛盾由来已久,这是娘家人的观点,婆家人却说她在外面有了男人,是被发现后因为羞愧而自杀的。在北京那个遥远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两家人争执不下,下葬的事情一直搁置了好久,可人终究要入土为安。出殡的那天,婶婶的弟弟做了最后的努力,他跪在送葬的路边,求婆家人让他带他姐回去安葬。当时村里好多人都哭了,我妈把我抱在怀里也一直哭,虽然不是我亲婶婶,可她对我比亲婶婶还好,虽然那时尚不知人情世故,可看到一个男人跪地长哭,我也还是忍不住抹了几颗泪。

最后婶婶还是葬在了婆家的坟场,村里又填了一座新坟,新的花圈和新的野鬼,只留下炮仗的碎屑在荒草丛中等待着慢慢褪色。

以前我经常去婶婶家的院子里偷葡萄吃,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了。婶婶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挑着煤油灯芯,微弱的灯光像幸福一样,晃荡着不安定的模样。我想起我爸出事的那时候,老妈出去借钱很晚都没回家,赶巧那天也停电,我当时也是那样挑着煤油灯芯,看着火苗流着泪。那时候一个人在黑黢黢的房子里,又饿又怕,是婶婶端来一碗蛋炒饭陪着我说话,她说:“阿宋呀,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给你顶着,你别害怕。”

是啊,那年头,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给我顶着,童年如此荒唐邋遢,无知又无牵无挂的我,要长成枯树的模样,还得经历多少沧桑?

那时的婶婶给我的温暖就像那根灯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人却不能幸福,身后竟然还是关于她名声的争论。

人这一生感情复杂几多质疑,人们终究还是要互相远离。

你没见过蚯蚓在泥土里的舒适
就想象不到坐在树上看到雏鸟的翅
无论是松开泥土还是折断树枝
都回避不了长大的可耻

在地里偷丰收后剩下的果实
努力带走每棵树上都可能挂有的漠视
把镰刀藏进稻草捆里告别磨刀石
可岁月还是为少年备好了锋利的仪式

长大呀长大!成年啊成年!
真他妈可耻!

 

责任编辑: 那春月 TK001
责任编辑: 那春月 TK001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