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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碎泥土香(12)临别之哀
2018-03-14 11:14 有意思吧   

 

 

村里人说,好人家门前得有一棵好树。

三爷家门前就有一棵皂角树,长得粗枝大叶的,年头久得连三爷都不知道。三爷说,他还在青石板上撒娇的时候,那棵树就那么大了,如今自个儿老得不成样子,已没几年活头,它的枝丫却还在发芽,每年都落满新蝉。

人活几辈子,家门兴衰几个轮回,它结几个皂角、抽几次新叶就过去了。

刘亮程说,“能让一棵树长得粗枝大叶的地方,也一定会让一个人活得像模像样。”

三爷家人丁兴旺,儿孙满堂,也都奔了个好前程,算得上是福荫子孙了,所以他们把树供起来,像对祖坟一样尊敬。

要说三爷的儿孙们都奔了个好前程,他的大儿子却是个例外。这倒也不怪他大儿子不出息,只是在那个穷苦年头,当长子的得给弟妹们让路,于是弟妹们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那个闭塞的村子,他却一辈子留了下来。

三爷做了一辈子杀猪佬,十六岁就开始跟着师傅跑,一辈子没放下过屠刀,酒席间端着酒杯和我爷爷讲因果报应。

他说:“这猪啊,虽是畜生,杀多了也是孽,我死后怕是没个好去处。不过我都这把年纪了,今儿死明儿死都算得上是寿终正寝,怕就怕这孽报得晚,祸了子孙。”

三爷的长子,我管他叫乾叔,靠着劳力在采石场干点活计。结过一次婚,后来女方嫌他穷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儿。

再后来又说了一门亲事,娶了河对岸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乖巧贤惠,待乾叔女儿也如己出,村里人人都夸。三爷也乐得合不拢嘴。了却了这最后一桩心事,三爷就进山去寻树,挑了棵好树给自己和老伴备了副大料(方言,即棺材),后事也就准备妥当了。于是每天无忧无虑地活着,背着烟斗满村子晃荡,看看这家的庄稼瞧瞧那家的瓦,逗逗新出生的孩子,等待着自己命中的那一天。

乾叔结婚那天特别热闹,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穿插在迎亲队伍里,跑去码头看新娘子。渡船载着嫁妆和一个花一般的姑娘,从烟水一天的江面缓缓飘来,恍恍惚惚中如同在过奈何桥。

船靠岸后,乾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把新娘抱上轿子,然后鞭炮大作,唢呐也吹了起来。

我想跟上去捡拾没炸的炮仗,春梅叫住我,她说:“阿宋哥哥,我们也在这石头上刻几个字吧。”

小白花说的石头其实是块碑,当年娶亲的石匠刻“好生过日子”就是在那块碑上。那块碑很古老,不清楚是哪个年代的,碑上的字迹早就看不清楚了,后来流行起一个说法,说是在那碑上刻上心愿就会实现。

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石匠以及他以后的悲惨遭遇,我跟春梅嘀咕了一声:“快走,我们啥也不刻。”

碑上年代久远的文字都在风雨的侵蚀下不见了踪迹,拿一小石头刻的字,还不三五年就没了。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新娘子不会永远都美丽,人不会一辈子行大运,喜欢一个姑娘也不会喜欢一辈子。不朽的并非刻在石头上的,而是我青春年华里那些爱你的日子,在我整个人生里是不朽的。

石匠和那个疯女人的故事,总是让我隐隐觉得,出嫁的姑娘都是在走一条不归的路。

乾叔的媳妇儿没多久就怀上了,然后十月怀胎,平安顺利地就进了产房。三爷落下些病症,行动不便,儿媳生产那天没去医院,就在树荫下坐着和那棵老树摆了一天龙门阵。

那天傍晚的时候,乌鸦叫个不停,树叶蠢蠢欲动。

晚上就传来噩耗,儿媳难产,死了。

生下一个儿子。

这个生在旧时代的老人迷信了一辈子,他自责是杀了一辈子猪造的孽才招了这报应,于是抱着那棵树痛苦了一宿,第二天就病倒了。

乾叔媳妇儿在进产房前一直紧紧拽着乾叔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怕,带着惊惧的眼神,看着产房合上门。

后来护士出来说难产,只能保一个,问留大还是留下?

乾叔为人和善、老实本分,本就不是精明之人,遇见这事儿更是吓傻了,只是愣了片刻,婆婆就在旁边一锤定音,说:“当然留小,女人不就是用来生孩子的吗?”

于是孩子出生了,大人没抢救过来。

这些事情三爷后来才知道,他在病榻上骂他老伴,却骂得自己喘不过气。而事后回过神来的乾叔也捶足顿胸,这眨眼间,怎么人就没了呢?

小时候被窝里的空气总是不够用,尤其是小路走的那段日子,我每天把被子四个边都折过来,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安心,憋不过气来,小心露出被子一个角,呼吸点新鲜空气。

那时的我们相信,薄薄的一床被子就可以隔开全世界的邪恶。

快要入殓的时候,她的棺材上也铺上了一层被子,那一刻我相信她应该是不再害怕了。

她的孩子会长出第一颗牙,会在牙牙学语的时候管另一个女人叫“妈妈”,会慢慢长大然后喜欢上一个姑娘。不知那时的他会如何去爱一个姑娘?会有一个怎样的前程?会不会在上坟的时候喝一口辛辣的酒?以后会是一个敢爱敢恨的汉子,还是像他爹一样老实又窝囊?

可如今的他在襁褓里笑,在他父亲的怀里看了棺材里的人最后一眼,香灰满盆,诵经声喃喃,合上棺材却开启了一个比我还悲苦的童年。

就这样,村里新添一个人却又突然不见了一个人。

同年,村里修路,路线恰好穿过皂角树。尽管三爷把自己绑在树上,却还是拗不过年轻人,被几个小伙子给架开了,挖掘机一铲斗下去,树被连根拔起。

后来不久三爷也病逝了,听说临走时他一直念叨的,是觉得自己这一家子人都对不起儿媳。

那一年,村里不见了很多东西。有些人死了,有些树砍了,破败不堪的房屋也拆了,猫猫狗狗也走丢了不少。

阿宋也要离开了。

阿宋的母亲从城里回来,对阿宋说:“家里再穷,也要送你去城里上初中。”

其实这是件好事,甚至是件改变命运的大事。但阿宋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一别或许是永不再见的,那些习以为常的回过神可能就不在了。

我的村庄。

 

责任编辑: 杨思思 TS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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