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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我们都会有老的一天
2018-03-13 10:50 有意思吧   

 

 

年少的我,肆无忌惮。和村头的疯子称兄道弟,和村上的老人谈天说地。

年少的我,一身是胆。一个人去麦田里捡麦穗,一个人拿着脸盆去运河里洗澡。

年少的我,敢过断了的独木桥。敢踩着冥币,穿梭在乱坟堆里。敢在天黑时,踩着月光吹着口哨回家。

01

露天电影刚在村子里兴起来的时候,贼老头就领着我到村头去看电影。

我捡了一个前排,靠近放映员的位置坐下。

那时候,大毛就坐在我的身旁。

大毛是住在我家前面的男孩,年纪和我一般大。

第一次看露天电影,我就深刻意识到那位会放电影的大叔真的很厉害,比武侠小说的那些高手还要高手。

我人生中看得第一部电影叫《世上只有妈妈好》,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在我拿着长板凳踏出教室的时候,我发现我口袋里的纸质两毛钱不见了。

露天电影刚放两分钟,坐在我旁边的大毛捡起一把泥土,猛砸从放映机里射出来的白光,然后电影的画面里就出现了星星黑点。

不过,这完全影响不了我看电影里打打杀杀的心情。

那时候,小孩子还不懂电影,只有大人才懂。

大人们笑,小孩子跟着大人笑。

大人们哭,小孩子跟着大人哭。

而我不哭也不笑,我一脸冷漠地跟贼老头说:“老爸,你看,坐在轿子里的大叔被那个漂亮阿姨一剑刺死了。”

贼老头跟我说:“小孩子不要瞎说。她是在替父报仇,为民除奸。她为爱痴狂,因恨成魔。”

老爸,你是在跟我谈江湖里的爱恩情仇我懂个屁啊。

于是,我就把视线放在了一直向放映机前方扔泥土的大毛身上。

大毛说,七佛,你看,我能把泥土变成电影中的雨。

我抓起一把泥土丢在了大毛的身上,我说,我能让你淋雨。

然后我拿着我的长板凳,一个人摸黑回了家。

02

几天后,大毛不计前嫌,喊我一起去芦苇荡里采茭白,掏鸟蛋。

我说,我不去。我要读书写字了,我的梦想是当个画家。

刚读书那会儿,老师问班上的同学,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好多同学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什么我想当文学家,我想当科学家,我想当飞行员,我想当教师等等。

我扯着嗓子说,我想当画家。

同学们都很诧异地问我,画家比文学家和科学家都要厉害吗?

我说,当然了。老屋,大树,河水,白云都是画家的,全世界都是画家的。

后来,由于我妈没有及时发现我对绘画的天赋,我的画家梦就荒废了。

大毛说,七佛,你真的很没出息。你整天在家抄词语,该不会是怕了你们老师了吧。

我冲出房外,抓着他的衣领道:“笑话,我可是敢走坟堆的人,怎么会怕了老师?”

大毛拿开我的手,露出两排牙齿:“你要当个玩家,玩家比画家要厉害多了。”

我说,等会儿,等我把梧桐树桩子上的圈子数明白了,我就去田野上找你。

大毛笑着说了声,好。

后来,我骑着小红车找到大毛的时候,他正蹲在稻草人的旁边数手里的鸟蛋。

我给他瞧了我妈给我做的六谷子串儿,并骗他说,这个是佛珠。

大毛看着我,一脸地崇拜。

我说,摸了佛珠,就不能带着鸟蛋回家了,我们把鸟蛋还回去吧。

大毛听了我的话,穿过一片芦苇荡,一颗一颗将鸟蛋还了回去。

我坐在土堆上,看见草丛里穿出一条青蛇,连忙拽住大毛,示意大毛不要动。

大毛问我,怎么了。

我说,等会儿,蛇要回家找妈。

第二天,老爹就不让我出门了。老爹说,小孩子不能一个人骑车到处乱跑。

03

我从小浪荡惯了,有时候下河摸虾,有时候上树摘梨。

梨树刚冒芽的时候,我将柳树皮搓成的麻绳扣在两棵梨树的中间,然后人往上一坐,就玩起了秋千。

河水不冻手的时候,我就蹲在小溪边捉泥鳅。

我们家的后右方,有一大片的竹林。没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到竹林里玩耍。

那时候,我特别想学贼老头倒立的功夫,于是就经常光顾竹林,练习翻身倒立。

不过练习了几次,我就发现我并没有翻身倒立这个天赋,只有在平地上打滚的天赋。

大毛知道我诓他六谷子是佛珠的时候,他站在他们家的后院子里,扯着大嗓门骂我:“七佛,你个王八蛋。”

王八蛋我曾偷喝老爹的烈酒,偷抽贼老头的烟头。我就是个王八蛋。

读小学的时候,我在教室里的坐姿都是王八蛋的坐姿。

上课时,我一拉长板凳,左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架在左腿上。右手留着翻书,做笔记。

后来我被老师教育了一星期,才改成现在小学生的标准坐姿。

04

小时候,我最大的乐趣,除了下河上树,就是喜欢骑着自行车满村子地跑。

我骑车经过大毛家门口的时候,他们家门口挤满了大人。

大人们说,大毛掉进水里了。

我停下自行车,远远地看着大毛。他浑身湿漉漉的,被大人们倒提着。

村上有两家小的卫生院。东头的医生赶过来,摇了摇头。西头的医生赶过来,也摇了摇头。

我凑过去看大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像是蜡烛上滴下来的蜡一般,嘴里还不断地流着水。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死亡。

在此之前,我还一直坚信,小孩子都有变成大人,变成老人的一天。

在此之前,小孩子还不懂死亡,只有大人才懂。

大人们哭,小孩子跟着大人哭。

大人们喊,小孩子跟着大人喊。

而年少的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就像是看着村头放的露天电影,不哭也不笑。

我在大毛家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人群越来越多,看着摇头的人越来越多,看到哭得人也越来越多。

然后像往常一样,骑着我的小红车,回了家。

晚上,隔着一大片的芦苇荡。我听见芦苇荡的那头传来嘤嘤哭泣声。

老爹问我,你害怕吗?

我说,我怎么可能害怕。我都敢爬上坟头拔草,夜里打着手电筒摸鱼。

年少的我,肆无忌惮。和村头的疯子称兄道弟,和村上的老人谈天说地。

年少的我,一身是胆。一个人去麦田里捡麦穗,一个人拿着脸盆去运河里洗澡。

年少的我,敢过断了的独木桥。敢踩着冥币,穿梭在乱坟堆里。敢在天黑时,踩着月光吹着口哨回家。

在大毛死后的几天,我突然害怕成了大人的模样。

此后,我鲜少走夜路,穿坟堆,过断了的独木桥,也鲜少走大毛家门前的那条泥路。

人之所以脆弱,是因为你睁开眼睛之后,会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人之所以坚强,是因为你睁开眼睛之后,还能笑着拥抱这个世界的苦难。

人之所以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一个人活着,而是为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活着。

所以,谢谢今天,我还能代替那么多人,睁开眼睛看见阳光,大地和你。

责任编辑: 杨思思 TS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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