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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悄悄地做人,像早晨一样清白
2018-05-30 20:10 有意思吧   

 


      早晨,不到六点醒来。这是冬天一个寻常的早晨。暖和和的被窝让人眷恋,孩子肉呼呼的小腿还搭在我身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微弱而清澈的雪光。我知道今早雪一定不会消。不想起床,又赖了半个小时。把意识拍清醒后,起床,穿衣,洗漱。

积了两天的雪冻住了,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真好听,这是冬天才能聆听到的美妙乐曲。一时间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去学校里溜达一圈再去上班?

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感觉整个世界都很安静祥和,被纯净的雪光笼罩着,本来是冰冷的,却又觉得极温暖。没有太阳的清晨,还残留着夜间梦的色彩,夜昼交替,背上包出门而去,这是一天崭新的开始。

对门饭店家的东北大姐送她的二女儿出门,跟我打招呼,说你俩正好一起走。上次在浴室中,她从外面闯进来,大声朝我比划着,哗哗的水声就跟消音器似的,我根本听不明白她要让我干什么——原来是,让我帮她的女儿搓搓背。

哈,我一向不喜欢跟陌生人的身体有碰触,从来不会让别人帮我搓背,更不情愿给别人搓。不过,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么,我没有拒绝。她是一个很漂亮的丫头,虽然个子不高,但有一头顺溜的长发,眼睛乌黑发亮,跟一泓清泉似的。她什么话都没说,我也沉默着尽着一个阿姨勉为其难的本分。

一到冬天,我都是去隔壁的浴室洗澡,家里暖气不足,冷得跟干革命似的。跟孩子一起时就洗单间,一个人时就去集体间,因为都是附近的大学生们来洗,都是年轻的身体在同一个大房间里赤裸相对,感觉挺干净的,也不会太难为情。大学时不也是洗集体间么?这样一想还有一点熟悉的故旧感呢。

自那之后,我就觉得与小姑娘因偶然之间的牵连而感到亲切起来,就好像,她是我生命之网上曾经爬过的一只小蜘蛛,无数小蜘蛛之中平凡但让我有印象的一只。人和人之间,便是因为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了生存的依恋,许多人,许多事,相互问候,彼此错过,不留痕迹,各自目送。彼此穿过彼此的生命区,心里温柔会意。

我是一个寡淡的人,大多时候喜欢独处,不被干扰,但有时又渴慕人群里你来我往的热乎劲儿,仅仅是有时,仍想从人山人海中汲取一点暖意。

这样的清晨,彼此遇见就好像重新认识了一次一样。我们结伴缓慢地走。她穿了一身红色校服,黑色仿阿迪的运动鞋,大红毛线围巾,把半个脑袋都埋进去了,头发这次高高地绾了一个髻。外籍孩子在北京上学如今很难,我一直以为她辍学了,整天在家无所事事的样子,暗自为她可惜,你长得好看是资本,可是光好看是不行的。他们一家三个孩子,老大都大学毕业了,最小的男孩才刚上幼儿园,是特别有意思的一家人。这时才知道,原来她还在上学。

经过艺术楼前时,高大的几棵老梧桐树落满了雪,没有看见喜鹊的身影。地上的落叶很大,尚未残破,一层层铺在雪下面,仍然在艰难喘息么,仍然在思念过去迎风招展的季节么?很快的,冬天虽然漫长,但春天并不遥远。明年重新长出的叶子虽然不是你们,但你们的气息萦绕在这块土地上,永远都不会被遗忘。风记得,蝉记得,雨水记得,雪花记得,每一次经过的我也记得。

我迷恋这种从生到死春夏秋冬循环往复的生命景象,人也是如此,只不过交替节奏更慢一些而已,然而我并不喜欢洞穿人情世故内里的一切细节,我只喜欢简单的,比如生,比如爱,比如死,爱它们本来才有的面目。人因看到花草树木感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触景生情。孰不知无法把握的事物就要去尊重它,欣赏它,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可能。

我们一起走到东门,门口有一家早点铺子,我问她吃过早饭没有,她说没有,我想给她也买一份,她坚持不要,独自先朝车站走去。雪白的街道上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目送她远去,一边等待热乎乎的烧饼出炉。

卖早点的比一般人更早进入黎明的世界,他们辛勤忙碌着,用纯粹的劳动来积蓄生活中的能量。我常常羡慕这些人,他们头脑中并没有什么主义、幸福、自我的认知,他们只对生活本身倾尽全力,是真正放低姿态的耕耘者,离浮夸的精神世界很远,但反而距离幸福更近一些。

小女孩的父母,这对卖早点的夫妇,以及我的父母,都是这样的躬行者,类似于《道德经》里顺良的“小国寡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重死而不远徙,“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古往今来,他们本身像一首白话诗,在这个拥挤的尘世,占据最多的语言,与整个世界一直结伴而行。

看小吃店的女老板给我包好了烧饼,一桶桶粥冒着热气。我想起张雨生的一首歌,《赞美》。“看那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世界是如此的美,太多要学。管他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人间是如此的美,有太多要学……”

这就是我最欣赏男人的地方,男性的创作角度,他们既能赤裸裸地进入生活,又往往能在思维中开出一盏灯光,用理性的眼光看待存在和变化,不被捆缚其中。但他们也往往太过乐观,仿佛是活在很多世的人,而女人,常常只认定这一生,这一世,无论爱人还是做人,认真起来便不愿留有余地。

这样的清晨,也会让人想起木心的《从前慢》。偏爱燕池作曲的改编版本。“清早上那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长街黑暗的清晨,卖豆浆的小店儿冒着热气儿。”从前的日子呵,像是住在画卷里,马儿、车儿、船儿都是慢慢的,日子温润着。但也不全是美的,美的只是记忆。就像萧红在《呼兰河传》中的描写,在童年经历时其实是饱含着心酸的,在回忆性的文字里却只有怀念和珍惜。

走到车站,我的烧饼也吃完了。等车来。太阳依旧没有升起,这样就没有鲜明的时间界限,清晨在雪白世界的倒影中延长了。我并不愿联想太多有的没的,此刻一人赶路,就只是愉悦地感受清晨的空气。呼吸因为雪气的浸润变得清冽,身体不太冷,在刚刚好的清醒之中。我知道,这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电影里,这是在我寻常的生活中,宁静快乐、想对着积雪说话的时刻。

说些什么呢?我问雪,你要听么?有一个声音给我读海桑的《你自己来吧》:

你呀你别再关心灵魂了,那是神明的大事
你所能做的,是些小事情
诸如热爱时间,思念母亲
静悄悄地做人,像早晨一样清白

我把这些句子原样读给它听。

 

责任编辑: 3903YSS TS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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