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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焦渴的唇
2018-07-12 14:51 有意思吧   

 

 

1寒冬的夜幕已经拉下,小城的街灯昏暗无神,好像总是在思量着什么,把人的脚步勾得很慢。路上没什么人,但知了并不害怕,慢慢地走着,感觉时间也在慢慢地陪着自己。此刻正是夜空清朗,月明星稀。刚刚阿翔打过来电话,说他的大学同学来了,郑重地做了几个菜接风,请她来一起热闹一下。

白天在办公室听阿翔提过,他的这个同学,原本在河北邯郸混得挺好的,只不过女朋友迫于父母的施压将他踢了,而他又觉得现在的单位是重工业公司,污染严重,不想年轻轻的身板在此埋下什么祸端。工作没劲,爱情泡汤,瞬间觉得人生无比荒凉。

知了见到阿翔的同学周渊时,他正坐在饭桌前,用手托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典型的一幅失恋者的画像。他的肤色很白,头发好像有一个月没洗了,像水草般长长地趴向同一个方向,白皙的脸衬得胡茬特别明显。他的眼睛眯着,好像不再情愿用力睁开眼,已没有什么值得用力去看清楚。尚未开始喝酒,但脸上已露出半醉的神态。

阿翔从厨房里又端出两样小菜,大家寒暄坐下,酒杯握在手中,谁都有一种“人生多寂寥”的伤感。酒真是好东西,酒能暂时融化心头的一切愁山雾水,酒水里仿佛能跑出成群结队的知己,来开解自己,人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你呀,一点点就会明白。

周渊话很多,但说得口齿不清,他不停在追忆女朋友的种种。他说:“你知道吗?以前我们每次去上自习,她都带一大瓶可乐,她小小的手儿,小小的嘴儿,费力捧着可乐喝的时候,真是可爱极了。”

知了打趣说:“你们两个都是失恋的人,我是失意的人,来,为失去什么但将来总会再去追到什么干杯。”

阿翔眯着爱放电的单眼皮小眼睛,呵呵笑着,“对哈,老子也是失恋的人哪。”

2 周渊大概还不知道,知了、阿翔是同时进的这所外国语学校,知了教大学语文,阿翔教政治,办公室里同批来的还有一个语文老师,叫花杰,是本地人,在本地上的师范大学,与知了同岁,阿翔没多久就喜欢上人家姑娘。郎有情,妾有意,大家天天都会开他俩的玩笑,走在一起本是水到渠成的事,谁知这世上好似一切好事都不会轻易落到一个人头上,老天故意寻人开心,花杰的家人知道后强烈反对她找一个外地人。于是“乖乖女牌”花杰就开始故意疏远阿翔。

知了和周渊都替他喊冤,虽然他们操着咱们听不懂的本地方言,长着瞧不起外地人的狗眼,可阿翔有家境有学历有人品并不比任何本地人差啊。他们的脑袋里大概长草了吧,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过去的那套婚嫁思维来阻碍现代年轻人的大好将来,自由恋爱的口号不是都喊了一个世纪之久了吗?

都是刚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这个社会将会如何险恶地一关一关难为自己,爱情,工作,婚姻,一刀一刀飞过来,你有本事就接住,没本事就等着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吧。你不想绕过岁月和生活,好啊,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吗?你有几把刷子可以将飞刀背后的生活和命运碎尸万段?

这只是开始,油然而生的苦难感就是从失恋、失业、失意开始的,一点点筑起看起来有几丝梦幻之感的古城墙,每个深夜脊背发凉的灵魂在其中左冲右突,站上高高的城楼,偶尔看见月亮和星光,那里摇曳着同样的寒冷和孤凄。因此他们是如此想念白天的艳阳,但白日里,他们又开始想念即将到来的夜晚的神伤。

在周渊来之前,知了和花杰经常一起到阿翔租的一室一厅里开欢乐大趴,阿翔负责做菜、买酒,知了和花杰负责唱歌、胡侃和买醉。每次知了都是最早倒下的那个,被两瓶青啤妥妥地干掉。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倒在阿翔的那张看起来收拾得还挺利索的双人床上。知了睡过去不省人事,阿翔和花杰则热烈地进行世界末日式拥吻。有一次,知了其实是半醒着的,她迷迷糊糊听见花杰说:“你到底想怎样?”

阿翔嗓子沙哑,声音很低,以他惯有的慢三拍的声调说:“我想娶你。”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爱意,知了听他说过,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喜欢一个女孩,他不想错过她,哪怕知道结局并不一定会遂了自己的心意。

爱的感觉真好,就好像,你一直独自开着飞机在云海之上飞行,突然有一天,你看见云朵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笑,但这笑里有一切的日光和星光,万丈光华遮天蔽日,从此不用再长途飞行,停下来能看到一切时间的停留。哪怕那笑里是万丈空壑,也还是决绝地要跳进去,大不了一起灰飞烟灭。

阿翔就是那个义无反顾要往里跳的人。

“哎,知了这个二货会听到的。”

“她早睡死了。”

接着就是如胶似漆反复被奏响的亲吻乐音。知了不知是身旁泛起的情意醉人,还是酒的后劲完全上来了,她于是真的睡过去了。梦里她想起她爱的人,一个踩着祥云来牵过她的手,却又看到比她更美的云,最后消失无踪的人。

想起这些短短时间内就发生的变数,三个人喝得更加起劲。知了对阿翔说:“明天把我的房子里那个破录音机搬过来吧,你这里不是有磁带么,咱们需要来点音乐助助兴。”阿翔满口答应着明天去拿。

到最后,周渊喝得不省人事,阿翔将他扶到床上后,对知了说:“我送你回去吧。”

外面温度比来时更低了,知了使劲地把脖子往棉衣里缩。风一吹,酒醒了不少。夜空依然很美,近乎饱满的月亮女神已经飞升到中天位置,皎洁的光温柔地覆盖着大地上的一切,木星在旁边默默地闪耀着,它是沉默的守护者,温柔的祷告者。在人间,大多数人已经进入甜甜的梦乡,今天到此时彻底终结而新的一天已经悄然开始。人们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地赶路和歇息中规律地迈向人生的终点的。这样一想,人这一辈子还真是短暂,如果每一天都是怀念、失落和纠结,就无法真正拥抱今天,而所有的明天也都是今天。要执著吗,还是要放下,把心真正放空……

回到家,知了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她怕黑。睡虫已经被冻跑,她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庄子》,明天要给学生们讲《庄子·秋水》,索性再多准备一些知识资料。那些臭孩子,都是在混日子,能拿他们怎么办呢?

读到其中一段,知了拿笔划下来,开始反复咂摸其中的奥义。“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海神的这番话让知了顿觉眼前的自己就跟文中的河伯一般狭隘,缺乏广阔的智慧。

3 第二天,办公室里,阿翔看花杰没来上班心生纳闷,后来听教务处主任说,花杰的家人替她请假了,今早上班路上她骑摩托车与一辆汽车相撞,人被撞飞出去,伤得很严重。

阿翔顿时慌了神,问知了该怎么办。知了又去教务处打听了花杰被送去哪家医院,然后安慰阿翔说:“你暂时先不要去,再等等看,她现在肯定在接受各种检查。等明日周六我们一起去。”

下班后,俩人皆失魂落魄地忘了去拿录音机的事,一起回到阿翔的住处。周渊还在醉生梦死地烂泥一样躺着睡觉,二人也不去理他,坐在那儿说花杰怎么会突然出这种意外。阿翔说:“昨晚我给她发了好几条短信,大概是影响了她的心情。我真是该死,不应该逼她。”

知了安慰他:“谁也难预料哪天会飞来什么横祸,你别太担心,这小城的路上车都开不到50迈,不会太严重的。”

大家都没有吃饭、喝酒的心情,坐了一会儿,知了就告辞,回到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醒来,知了看到阿翔发来的短信:“我实在不放心,先去医院探探情况。”知了决定先不去医院,在家等等急眼线人阿翔的消息。

在家无聊,知了决定去山下的步行街逛逛。他们的学校在一个高坡顶上,因此习惯自称是住在山上,山上的人每个周末都会去山下市区最热闹的步行街逛逛,买点衣服和小吃之类的。在学生们眼里,阿翔和知了就好像一对恋人,连老师们都这么认为。只有阿翔和知了心里明白,他们不过是同一批来的异乡人罢了,而其他老师都是本地的土著,两者之间完全不合群。

在音像店,知了发现许巍新出了专辑,《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果断花了15大洋买下来。

晚上七点多时,有人敲门,知了透过猫眼发现是阿翔。阿翔一身风霜的样子,还提着一捆啤酒,进屋一屁股做到已经塌掉一半的沙发上。知了问花杰情况如何?阿翔红着眼睛说:“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一根,左腿骨折打着石膏,脑部CT结果还没出来。”

“我见到了他们父母。”

“怎么说?”

“他们很客气地感谢我去看望。我在那一直呆着不走,她爸爸大概猜到了我就是那个对他闺女有想法的老师,最后跟我谈了一通,说虽然女儿这样了,但仍不会同意女儿找一个外地人。原来她家家庭条件挺好的,他爸爸有一个工厂,将来希望女婿能代替他撑起工厂的江山。很明显我不合适。”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就像要把所有的不痛快都溶入酒里,喝到胃里,再稀释到血液和尿液里,经整个身体循环一遍,相信就能超脱出来般。

知了没有什么好主意,也就沉默不说,将新买的磁带装入那架被房东淘汰、样式非常老旧、封盖都没了的大块头残废录音机里,给他放许巍的新专辑。记得以前喝酒时,喝嗨了,他就爱扯着嗓子吼许巍的《故乡》,知了和花杰合唱《那一年》,唱歌时装着我们都像历尽了沧桑般,就好像我们比漂泊多少年的许巍大叔更懂得人生艰难般,豪迈地撕开伤口给对方看,看,我虽然是狂野的狮子,但已经伤痕累累,谁能来治愈我的哀伤。有时想想真他妈矫情,我们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才见过多少人,杀过多少敌,能懂得什么狗屁人生和江湖啊。

阿翔越喝越郁闷,知了说来例假了就不陪他喝了,陪着他说说话吧。

知了说:“有时候真觉得来这里是个错误,这里封闭,学校风气很垃圾,除了你没有其他知己,除了喝酒,没有其他痛快的事可干,这样怎么会有美好的明天呢?”

“你不是想考研吗,加油吧。我今年的司法考试没过,明年一定要考过。如果还想追花杰,就一定得让他爸爸看到我做出点人样来。有时候真觉得***累——”

知了想,不管考得上考不上,下个学期她都会走的,她不想每天晃晃悠悠去办公室,听到其他老师操着土话都在大谈特谈化妆品、学车、买哪里的卫生纸便宜、如何跟男友女友吵架之类的。在课堂上学生们也都无法无天,他们一心想学成日语或韩语自费出国留学谋生路,至于中国话嘛,会扯皮就行了,庄子,老子,韩非子,诗词歌赋,他们跟我们有毛关系啊?

花杰住院期间,阿翔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看她,尽量在她爸爸不在的时候出没。花杰的课由知了和语文组的主任兰老师分担代课。阿翔几乎隔两天就得去知了那儿喝一次酒,用酒精来麻醉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朝分崩离析的方向发展的事实。

有一次知了去医院看望花杰,问她对阿翔到底如何打算,花杰说:“我喜欢他,但我做不到违拗父母的意思。倒是你,我不在时别再那么彪了,一天到晚晕乎乎的,真叫人不放心。”她们是同龄人,但在情商方面,花杰足以当知了的老妈了,但知了觉得花杰并不是真的懂感情,怕她将来有一天是要后悔的。在这个小城,她父母能替她物色到更好条件的男人,但绝对物色不到更好的爱情。

4 周渊在这儿呆了一个月,最终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也没能隔空挽回失落的爱情,回老家去了。

阿翔虽然依旧内心困苦,但开始积极面对当下的问题,他每日用功看司法考试书,觉得明年一定可以考过,考不过他就去西山的小寺庙出家去。有这等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大概一定能过的。不过,过了之后呢?

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知了接到在北大上研的刘师兄打来的电话:“未名湖上已经结冰,许多学生在这上面滑冰呢。记得以前我们的学校到了冬天就会下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我们也会去湖面上滑雪溜冰。你,不想来看看这里的风景吗?对了,这里食堂饭菜超级好吃,才子帅哥也很多。别忘了,我就是一面闪闪发光的大帅锅。”

知了扑哧笑了,“我有那么贪吃加好色吗?”

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自无线声波里跳跃而出,就仿佛真的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帅哥,也仿佛是一枚遥远皎洁的满月,满月的杯里满是清酒,清酒流成一条河,人在上面划舟前行,烟波浩渺,时间无尽头。那对面是否会驶来同样的一叶舟,不期而遇,谁知道呢?

临走那天,知了没有按约定去阿翔家吃饭。她发了一条短信给他:“此番黯然离别后,再也不会有人与我同饮。加油追到你的女神,我也要继续赶我的路了。再想找我喝酒时,记得去阳台上邀一下天上的月亮。”

月亮说,不好意思,你们的密语我都听到了。人间还真是麻烦哪,这么多的悲欢离合,需要我配合做出各种阴晴圆缺的表情。你们知不知道,每晚变来变去很麻烦的。

作者:树上的女爵,个人微信订阅号:女爵的岛(nvjueisland),新浪微博:@书上的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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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3965LC TS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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